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荐读

《诗来见我》

李修文 著

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1年03月出版

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得主、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李修文的新作《诗来见我》日前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。

《诗来见我》所收录作品,大部分完成于2020年春天,最早以“诗来见我”专栏的形式刊登在《当代》杂志上,后陆续在国内各大文学刊物上发表,后结集成书。

出版方在作品简介中写到:《诗来见我》通过古典诗词叙写人生际遇,通过古今对话见证自我完成。这一次,作家以独有的风格与角度解读中国古典诗词,既保留了《山河袈裟》里对身边人与事的关切与悲悯,又对古人命运生出入心彻骨的体悟与理解,使文章兼具坚硬和饱满、悠远和贴己、苍凉和热烈的情感力度。因为将自身的生命际遇参揉进去,书中诗句便不再限于意境中的优美,而是与命运融合时的“如是我闻”,亦或是“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时的顿悟。在本书中,古典诗词由远走近,由古向我,由物及心,比坐在花前月下、岁月静好中读到的唐诗宋词更透彻、更贴己。这份已经融进作家血液中的诗句和诗意,在“我”之命运与悲苦中的印证,亦是中国古诗千百年来不断被唱诵、记忆、感动的灵魂根本。

《诗来见我》,为中国文学、世间苍生带来苍凉而热烈、细腻而磅礴的意象、情感、力量和美。

在这本书中,作家沿着随心而至、迎面而来的古人诗句,向着历史更深处行进,走进杜甫、白居易、刘禹锡、元稹等人的世界,写他们人在江湖的无奈与感叹,写他们犹在笼中的挣扎与艰辛。不仅展现了这些诗句的心血与道路,更体悟出了他们意在言外的人生感怀。与此同时,作者也在用古诗注释着每一条赤诚性命。他怀着对命运的敬与念,忍与愿,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,他们是电工、泥瓦工、乡镇教师、超市小老板,身患绝症的血头等等。作者与他们一同在大地上为活计奔波,在注定了的洒泪之时,在胼手胝足的行旅中,使路人成友人,又使友人成过命的兄弟。当他们身处困境与算法的人生中时,诗句成为了消解宿命的手段,给予了他们莫大的勇气继续乘风破浪。当他们面对亲情与离别时,那些诗句又化为泪水,滋润着心间。最终当生死来临时,诗句则直接变成一面照尽平生的镜子,使他们从容地看穿自己,看透世间。因此在读这本书时,你会时常惊讶作者的情感是如此温婉炽烈,穿透词与义,入心刻骨、击中心灵。诚如作者所说,“我所写下的不仅是我的审美对象,而是我自身命运的一部分”,这些椎心泣血的文字,足以“纪念我们性命里做不了主的一切”。

著名评论家李敬泽对作品评价道:“读此书,便知道,古人的诗其实不在书里,在我们的命里,在我们的路上,那不是古诗,是我们心底的话水落石出。修文谈古诗,不是鉴赏不是学问,他与古人白刃相见、赤心相见,他把命放在诗里,他让那些诗句有了热血和魂魄。这哪里是谈诗,这写的是从古至今中国人命里的江湖、心里的道路。”

精彩摘读

遣悲怀(节选)

说及元稹之轻薄无行,世人早有定论,其人行状,颇似近人胡兰成:言辞里多拌蜂蜜,胸腔间就少了几块石头。一桩早已盖棺的定案是:年少时,在蒲州,元稹与双文姑娘欢好,留下艳诗数十,一进长安便口吐恶言,逢人便说那双文姑娘根本非人,实为妖孽,“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,不妖其身,必妖其人”,而后又百般抵赖,说他亲手写下的《莺莺传》绝不是自身遭遇之记叙,而是被他转述的同僚往事,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圆其说。早在宋代,曾将《莺莺传》改编为商调《蝶恋花鼓子词》的赵令畤,抽丝剥茧之后,便一口咬定那张生即是元稹,元稹即是张生。到了近代,通过考据,又添两样铁证——鲁迅说:“元稹以张生自寓,述其亲历之境。”陈寅恪也说:“微之年十五以明经擢第,而其后复举制科者,乃改正其由明经出身之途径,正如其弃寒族之双文,而婚高门之韦氏。”

只是,以上所说,川西小镇上开小超市的老周全都不在乎。进入四月,川西一带终日阴雨不停,清明节隔日即到,老周备了好酒,再带上笔墨纸砚,淋着雨来旅馆里和我消磨半日之后,直说了来意:要我给他写副对联。却原来,此地的规矩是,清明时节,但凡家里三年之内办过丧事的,门框上都要贴上白纸写的对联。说起这老周,可算是命大,两年前,他在城里的一个市场进货的时候,头上的顶棚突然掉落,将他砸晕了,其后,他在医院里昏迷了三个月。他的妻子,当初也是他的远房表妹,自打他昏迷,就半步不离地在医院守着他,可是,当他醒过来的时候,他的妻子,却因为心肌梗塞,已经去世半个月了。我早已知道,那妻子,自从跟着老周从老家云南来到川西,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,等到好不容易孩子大了,房子也盖下了,人却没了,如此,我便趁着酒意,给老周写下了一副对联,上联是:重过阊门万事非;下联是:何事同来不同归。

老周不解何意,我便给他背起了一整首宋人贺铸的诗,《半死桐》:

重过阊门万事非,何事同来不同归。

梧桐半死清霜后,白头鸳鸯失伴飞。

原上草,露初晞,旧栖新垄两依依。

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。

酒意半天不肯消退,我便逐字开始给老周讲解起了这首诗,还没等我说两句,老周眼眶便红了,而我,酩酊之感却更加强烈,干脆跟他背起了更多的悼亡诗。不用说,首先便从潘安的句子开始:“如彼翰林鸟,双栖一朝只,如彼游川鱼,比目中路析,春风缘隙来,晨霤承檐滴,寝息何时忘,沉忧日盈积。”之后是苏东坡之《江城子》:“料得年年断肠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再是纳兰性德之《金缕曲》:“重泉若有双鱼寄,好知他,年来苦乐,谁与相倚。”最后,压箱底的一般,但也是轻车熟路地,我从记忆里找出了那一组《遣悲怀》,其一其二背完,老周都还只是继续红着眼,等到第三首背完,哇的一声,老周大哭了起来——

闲坐悲君亦自悲,百年都是几多时。

邓攸无子寻知命,潘岳悼亡犹费词。

同穴窅冥何所望,他生缘会更难期。

惟将终夜长开眼,报答平生未展眉。

旅馆外的雨一直在下,老周也一直在哭,哭完了,他也做了决定,那副对联,他要我重写,就写这两句:惟将终夜长开眼,报答平生未展眉。他说,这两句写的不是别人,写的就是他:自从妻子死了之后,他就一通宵一通宵地合不上眼,而他的妻子,跟诗里写的也一样,活着的时候,被穷吓怕了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如此,我便从了他的命,重新持笔,蘸了饱墨,给他写下了那两句诗。写好了,老周收好对联,原本打算出门,却突然向我打听,元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趁着酒意,我将其轻薄无行说了一遍,甚至说起了苏东坡对元稹白居易的定论,所谓“元轻白俗”。但是,老周却说:他认识一个包工头,对谁都坏得很,每回干下的活计却是一等一的讲究;又说自己:妻子死了,他就等于是家破人亡了,所以没有哪一天,他的心口不像是有一把刀子在往里捅,他是真舍不得她啊。可是,昨天,在一笔小生意上,他还是给别人缺斤短两了;最后,他说:你说的这个叫元什么的,不管他是不是个东西,但他写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好东西。我受的苦,都被他写出来了,写出了受苦人的苦,就好比是菩萨们念的经,我看他还是有面子的。这世上啊,人啊,最大的面子,就是你手里的活计。你看,哪怕他不是个东西,他写的东西还是给了他最大的面子,再坏的人,总有那么一点点好,对吧?还有,我看,写出过这么好的东西的人,这世上总会有人惦着他的一点点好,对吧?

——你是对的,老周,自你走后,我站在窗子前,打量着窗外茫茫烟雨中的一切,心底里倒是变得亮堂了起来:这些年,那些自小就烂熟于心却渐次遗忘的悼亡诗,为什么又一首首被我记得牢牢的了?无非是死亡迫近了我的生涯,在我死去的亲朋故旧中,既有与我把酒言欢的人,也有过与我心生嫌隙的人,而我,百无一用这么多年,能够拿出来当作祭品的,不过是那几首别人写下的微薄之诗。它们被我当作了坟茔、香烛和纸牛纸马,但愿泉下有知,那些远走的人,我只有这点薄奠,你们暂且收下。管你在人间是作了恶还是行了善,管你是张家的老二还是王家的老三,天地不仁,你们都受苦了。这些句子,就像菩萨们念的经,是慈悲的,它就像此刻窗外的春雨,既浇在好人的头顶,也浇在恶人的头顶。所以,收下它们吧,就像在世时,你们吞下的一蔬一饭,实在是,除了这些,我,我们,身无长物,也拿不出别的什么像样子的东西了。

来源丨观海新闻/青岛晚报 记者 贾小飞

 编辑丨七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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